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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云凤:回家

头条 来源:晨报之声 622℃

(作者父亲18岁参军一个月后在部队拍的照片)

父亲离开这个世界,离开我们,已经整整28年了。曾为中国远征军士兵的父亲,身体是如此健康,充满活力,年过七旬了,走起路来还跟当年当兵一样,又快又有力,我要小跑着才能赶得上。谁能想得到,如此健康的父亲,竟会在74岁就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!

更令我痛苦的是,父亲是带着没能实现的愿望离开这个世界的,父亲死不瞑目啊!每当想起这些,我都会无比自责,无比心痛!

亲爱的爸爸,您在天堂还好吗?女儿好想念您!对不起,爸爸,女儿没能帮助您完成心愿,女儿永远不能原谅自己……

(一)

父亲的心愿只有两个字:回家。如此简单的心愿,父亲盼了一辈子,还是没能实现。

父亲是云南省峨山彝族自治县塔甸乡人。我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三男四女七个孩子,父亲排行老四,出生于1925年。1942年,国民党号召年轻男子应征入伍抗日,每家每户,三丁出一,就是家里有三个男的,须有一个当兵。排行老大的我大伯悄悄离开了家乡,排行老四的我父亲顶替大伯,应征入伍。那一年,父亲还不到18岁。

几个月后,父亲便跟着大部队奔赴缅甸,成为中国远征军的一名士兵。出发前,父亲回过一趟家,与家人告别。父亲给奶奶留下了一张他在部队拍的照片,后面写着“母亲大人留念”,然后,父亲跪拜了母亲,含泪返回了部队。

读小学时,我最喜欢听父亲讲打仗的故事。“子弹一颗颗在耳边呼啸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中谁的脑袋。”听到父亲这样的描述,我很害怕。我问父亲怕不怕,父亲说:“你看到自己的战友被日本鬼子打死了,眼睛都会红的,一心只想杀日本鬼子,为战友报仇,根本不害怕!”父亲经历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战斗,险象环生。有一次,父亲被鬼子的炮弹震晕在一个弹坑里。他的班长看到,一把扛起他就跑,救了父亲一命。当时父亲两眼完全看不到了,被送到后方部队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,视力才渐渐恢复。

解放前夕,父亲所在的部队一路撤退到了厦门,准备从那里坐船去台湾。父亲和几个云南籍战友悄悄商量后决定不去台湾,留在大陆!“大家都想念自己的亲人,想回家。去了台湾,要回家就难了。”但令他老人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他没有渡过那道海峡,却还是没能实现回家的心愿!

(二)

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来到了福建西北的一个小县城泰宁县。刚到泰宁时,父亲和战友们主动到县公安局说明情况。县公安局经过一个多月的详细调查,证实父亲和战友们都是从农村参军的国民党部队的普通士兵,非部队长官,便给他们放行了。父亲和战友们想回云南,但他们身无分文,只得先留在泰宁,或靠做小生意或打临工,维持生计。

最初,父亲做起了小生意。我爷爷奶奶在云南时曾做过生意,也许是继承了爷爷奶奶的基因,父亲的小生意做得还不错,积攒了一些钱,父亲陆续买了十个金戒指。“总不能空手回老家呀!我想给每人送一个金戒指。”父亲怀揣美好的愿望,憧憬着回家的那一天早点到来。

但人算不如天算。有一天,父亲的战友刘伯伯年幼的女儿突患疾病,无钱医治。父亲是一个讲义气、重情义的人,二话不说,马上卖掉了一枚金戒指,救了小姑娘一命。

后来,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,生下了哥哥、我和弟弟三个孩子。生活负担重了,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,吃饱肚子成为最大也是最困难的事。为了活下去,父亲不得不将金戒指一个一个地卖掉了,回家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的梦想。

(三)

父亲后来到县公路局当了一名养路工,主要工作就是用炸药开山,然后用大锤子将炸开的大石头打成小石头,再用小锤子打成更小的小石子,用来铺马路。泰宁宛如一个小盆地,四周全是连绵的高山,通往外面世界的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,就是我父亲这样的养路工人一寸一寸铺起来的。

炸石开山不仅很辛苦,而且充满险情。有一次,父亲不慎被炸药炸开后滚落下来的大石头击中了背部,痛了好几个月。但即便这份工作十分危险,父亲还是格外珍惜这份工作,兢兢业业,当了30多年的养路工人,为大山里的百姓铺起了一条又一条通往外面精彩世界的道路。可是,他老人家却一直无力为自己铺一条回云南老家的路……

养路工人要长年跟着马路走,这一段路铺好了,就铺下一段路,从一个道班搬到另一个道班住,每个月只是在领工资时回家休息两天。父亲在部队学会了做包子、面条、馒头,父亲回家的那两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,因为父亲会给我们做好吃的。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,能吃到这些面食,实在太珍贵了,所以我比过年还开心。

晚上,父亲总喜欢带着我去散步。那座小小的南桥是小县城的标志性建筑,夏天人们都喜欢坐在南桥上乘凉。父亲坐在南桥上,时常会跟我讲起云南老家的叔叔姑姑,混浊的眼里,总是泛着泪光……

父亲不善言辞,不苟言笑,但内心对家庭、对孩子,却有深深的父爱,对我们的学习也十分关心。我戴上红领巾了,我当班长了,我考了第一名了……我取得的每一分成绩,都会让父亲感到非常开心。六年级时,我参加县教育局组织的小学生作文大赛,获得了全县第二名。大红的光荣榜张贴在县城最热闹的地方。父亲正好回家,在街上看到光荣榜上有我的名字,父亲高兴极了,鼓励我说:“女儿,你要继续好好读书,长大要考上大学,要考到北京去!”

1983年,我如父亲所愿,考上了北京大学哲学系。那也是我们泰宁一中改革开放后恢复高考制度以来考得最好的一年,北大,复旦,同济,华师大,大连理工,这些高校都是首次有人考上,校长和众老师都很激动,组织了一支报喜队伍,一路敲锣打鼓将喜报送到父亲的单位县公路局。公路局领导接过喜报,代表父亲说了一通感谢学校和老师的话。老实巴交、不善言辞的父亲站在一旁,激动得只会一个劲儿地说“谢谢”。但我从父亲满溢笑意的眼里,读到了父亲从未有过的骄傲与自豪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能考上大学的同学还是个位数,大学生被喻为“天之骄子”。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专都要摆酒请客,我们家别说请客,就是去北京的火车票,也是父母好不容易省下钱来买的。那时候泰宁没有火车,我们要坐近三个小时的班车到邵武市去坐火车。从邵武到北京要36个时,车票是36元,大学生凭入学通知书可以买半票,18元。从福州开往北京的46次特快列车下午五点到达邵武火车站,爸爸哥哥和我当天早晨五点半就出发了,但还是只买到了一张学生站票。

我长到18岁,从来没有离开过泰宁,更不用说去遥远的北京了。父亲很想送我去北京,但来回一趟要花72元车费,相当于我们一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,根本不可能。

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,要一个人站36个小时去北京,父亲心中很是担心。在候车室里,父亲的目光在搜寻着,最后他看到了一位农民伯伯和他的儿子,平常沉默寡言的父亲居然走过去跟他们搭讪。农民伯伯也是来送儿子去北京读大学的,父亲恳请男生在路上顺带照顾我,纯朴的男生马上点头同意。上车后,他把座位让了一半给我坐。到浙江金华后,我偶遇了一位去北大报到的男生,后面的路就一直跟着他,最后终于抵达北京时,我的脚肿得像馒头。到学校报到后,我马上到北京黄庄拍了份电报:“顺达,勿念。”父亲后来告诉我,那两天他一直提心吊胆,害怕我在路上出点什么事。接到我的电报,父亲才终于放下心来。

(四)

1989年,我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到杭州一高校任教。每年的寒暑假,我都会回泰宁老家看望父母。父亲想回云南老家的愿望,我并没有忘记。1996年,我想是不是该陪父亲回一趟云南老家了。不幸的是,父亲此时却被查出患有肿瘤!这一噩耗,犹如晴天霹雳,一下子把我击蒙了。我痛苦万分,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带爸爸回一趟云南老家……

但父亲似乎没有把生病太当回事,他老人家一边喝着中药,一边照样每天一早就去山后面的菜园里劳动,将亲手种的各种蔬菜送到哥哥和弟弟家里。也许是父亲良好的心态,父亲生病后还坚持了三年。

1998年春节前,父亲将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几千元钱全部取了出来,到金店里打了两条24K的金项链和一只金戒指。除夕夜,父亲将三个红纸包,交到了我们三个儿女的手中:“爸爸的时间不多了。这是爸爸留给你们的一点纪念……”

那是我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个春节。也就是在这个除夕之夜,我第一次听父亲讲起他当年的10个金戒指。在生病的两年中,父亲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但那一刻,父亲眼里却噙满了泪水……

1998年暑假,我回到泰宁,陪伴了父亲40天。那是我跟父亲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日子。病魔开始折磨着父亲,父亲越来越瘦,最后皮包骨头。我眼看着父亲正在渐渐离我远去,心如刀割,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一遍又一遍乞求上苍开眼,让我跟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多一点,再多一点,让父亲的痛苦少一点,再少一点!

8月底,暑假就要结束了。我带着女儿,准备回杭。临别前,父亲反过来安慰我:“田里的稻谷黄了就要收割,人也一样,老了都要走的。你爸爸当过兵,打过仗,从来就不怕死。我好多战友都死在了战场上,我活到七十多,已经是赚了……”

以前每次告别,父亲总要送我们到车站。这一次,虚弱的父亲再也走不动了。他老人家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不断地向我们挥动着,目送我和女儿远去。幼小的女儿也不断挥动着小手向外公道别:“外公,再见!”我也笑着对父亲说着:“爸爸,再见!爸爸,您多保重啊……”转过身去,泪流满面。我知道,这一声“再见”,意味着永别。我亲爱的爸爸,我再也见不到了……

1998年10月8日早晨,父亲在去菜园的路上不慎滑了一跤,肿瘤破裂。两个小时后,父亲走了。在那个本是收获的季节里,他老人家却永远闭上了双眼,留给我们子女的,是今生今世无法弥补的伤痛。父亲眺望了半个多世纪回家的路,然而直到离开人世,也没能眺望到家乡的山水!

那一年,父亲74岁,距他老人家离开云南老家整整56年。

(五)

1998年,浙江日报社准备创办之江晨报,我报名参加笔试面试,最后如愿以偿,成为了一名记者。2001年,我调到了钱江晚报,一直工作到退休。

2007年夏天,趁着到云南昆明采访的机会,我第一次回到了峨山老家,见到了从未谋面的叔叔和姑姑一家,替父亲实现了回家的梦想。

那天,我坐上了从峨山县城开往富良棚乡的一辆中巴车。车子要经过塔甸再到富良棚,我叔叔家在塔甸,我姑姑家在富良棚。我手捧着父亲的照片,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:“爸,我们回家了,我带您回家了!您看啊,这就是您日思夜想的家乡山水……”

车子到达塔甸时,我激动万分地下了车,竟将搭在车座靠背的一件衣服都忘记拿了。后来才知道,当天开车和卖车票的,竟然是我姑姑的小儿子和儿媳妇,我的表弟和弟媳妇。

我走进了乡派出所,向民警求助。民警说,一直往前走大概十来分钟,就能到我叔叔家的寨子。我走进了寨子,一位热情的村民把我领到了叔叔家门口。推开门的一刹那,我一眼就看到了叔叔那张酷似父亲的脸庞。“叔叔……”我悲喜交加,止不住的伤心和难过,任凭泪水洗刷……

在老家的那几天,叔叔、姑姑家所有亲人都来了。我们相聚一堂,喝着家乡的酒,吃着家乡的土菜,开心而又酸楚。如果父亲还在,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一切,他老人家该有多高兴啊……

堂弟堂妹带着我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前。我跪拜在坟前,替父亲诉说着对爷爷奶奶半个多世纪的思念之情,含着热泪从坟头上捧回了一包土。这包土里有爷爷奶奶的灵魂。我要把它们带回泰宁,洒在父亲的坟前,让父亲重回爷爷奶奶的怀抱。

2007年11月,表妹趁到杭州开会的机会,带着她的妈妈我的姑姑来到杭州。我陪着姑姑和表妹回到了泰宁。那天,姑姑和表妹穿上了彝族节日的盛装,来到父亲的坟前。半个多世纪之后的兄妹相见,却已是阴阳两隔。姑姑哭得伤心欲绝:“哥哥,我来看你来了。你起来啊,跟我回家,我们一起回家……”姑姑抱着父亲的墓碑痛哭不已,久久不肯起来……

几年前,我云南老家的姑姑和叔叔也相继离世了,姑姑享年85岁,叔叔享年89岁。亲爱的父亲,你们兄弟姐妹终于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了!愿您们在天堂里一切都好,相亲相爱,永不分离!

最后,我想对天下所有的子女们说,趁父母还健在,常回家陪陪他们吧!父母有什么心愿,我们做子女的,要尽可能帮助父母实现。千万不要让父母带着终身的遗憾离开人世,那样,你会生活在深深的自责中,永远无法原谅自己,就像我一样。

作者简介:方云凤,1965年出生于福建省泰宁县,1983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,硕士研究生。曾任杭州某高校教师,后在浙江日报报业集团从事新闻采编工作,主任记者,现已退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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